| 色彩大师杜咏樵安祥地走了,一如他安祥的暮年。杜先生一生视名利如浮云,始终保有从容洒脱的心态。因为有艺术在,于是他便富有;“只要有画画”,也便有了充实的生命。于是他拥有大欢喜,所以安祥。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杜先生就学于西南美专时,就以得心应手的色彩运用为朋辈刮目。也因此颇履坎坷。一段时间,食堂的高音喇叭在播完“吃饭进行曲”——“到处流浪,到处流浪”——之后便是对他走“白专道路”的批判,致于他向同学要两支烟抽也都成了他“另类”的“明证”。57年以前的青年学生都很单纯,其实对他并无恶意,只是希望他“悬崖勒马”,回归“又红又专”的坦途。农业合作化高潮在天真的心底掀起莫名的躁动,每天早上瞪大了眼看蓝天,向东山喷薄而出的太阳去捕捉社会主义新景象。在那样的氛围里埋头钻研业务,被视为旁门左道是无须论证的。杜先生自己倒也不很在乎,依旧把大自然的五彩缤纷写入他的画幅,在技法与技巧上精益求精。
50年代的艺术教育因袭前苏联那一套,60年代因为国家关系紧张,也便成了无根的浮萍。“文革”时期实施史无前例的文化颠覆。一夜之间,一切传统的外来的经典全都成了“封资修”而打入地狱。于是,咏樵先生及其师弟妹门生的那一代人全部失却历史坐标而失语。
对杜先生起初是师弟妹而后成为门生弟子的那一代,这里指的是美专附中第一班的学生。
1954年秋西南美专开办附中,从成都、重庆、昆明、贵阳选拔出来的40名中学生幸运地成为附中第一班学员。1958年,美专更名为四川美术学院,属四年制大学本科。附中第一班学员大都升入学院继续深造。他们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西南地区第一批美术专业人才。由于勤奋好学,功底深厚,其中不少人毕业后留校执教,参加过82届油画班的教学教育工作。82届油画班人才济济,许多学员后来成为当代中国油画创作和艺术教育的中坚力量。但包括杜先生在内的他们的师长一辈,由于在最活跃的青少年时代曾经的严峻岁月,却习惯于沉默。即便时过境迁,能不说话就“不发声”仍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人,渐渐地老去,他们成了无声的一代。
追溯流逝的岁月——痴迷巡回画派、马奈与莫奈,读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长大的那一代人,论艺术功力的确令人叹服。例如附中第一班的马一平、白德松、江碧波、高玠瑜、袁吉中、曾庆华、王小秦、陈新诠、刘大宣、孙彬、汤荣新,等等。
马一平进校时还打着红领巾,在班上年纪最小,但最有悟性。按苏式教育,艺校学生在附中阶段除素描、色彩、构图、雕塑以外,要兼修文化课,全面夯实基础。马一平的数学、物理成绩都很不错。当然,他最令人艳羡的还是专业成绩,尤其是素描、色彩以及他对视觉形象的敏锐感受力。马先生出身在一个专业画师家庭,自幼的耳濡目染促使他的艺术天赋早早地脱颖而出,还不到附中毕业他已经成为同学中“紫罗兰画派”的领军人物。“紫罗兰画派”偏爱紫灰色调,在当时被目为“颓废”,上纲为“资产阶级情调”,属严重的“政治问题”。一位国家顶尖级理论权威来院作报告,一口一个“紫罗兰”地加以批判。尔后十年,从少年到青年之间,马一平只好戴着“‘老’运动员”的枷锁作画。当一切随风而逝,已届中年,而此后长期的行政工作,又分散了他的精力。不过,对艺术的追求,他从来不曾有丝毫懈怠。他的油画,从早期的英雄主义切入民族历史与文化,又由一次“顿悟”而入于天人之际的探究。90年代中后期迄今,他画山壑林泉、田畴村舍,笔触粗犷或细腻,构图严谨或空灵,都以圆熟的技巧、斑斓的色彩随类赋形,与大自然交流、交融,以致浑然而一,入于忘我忘言的境界。于是,林莽苍茫,山野朴拙,水泊澄彻灵动,草木各具情态,厚德载物的大地寂然无声,而自由繁衍的万千生灵则激扬着生命力又复归于天然有序的和谐。在明净的观照中,心灵的颤动应合了宇宙的节律,东方古老哲学深邃又朴实的韵致,于无声处织入了他的画幅。从而,那视觉形象便萦廻着与西画迥然有别的情韵,而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在漫漫长路上下求索的油画家也因此而找到了那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一平先生的人生是水上的波澜,国画家白德松没有那样的跌宕起伏,他是深水的潜流。白德松出身于农民家庭。土改时为了分地,他的父亲才从城镇迁回农村。经历统购统销、合作化运动,家境每况愈下。正当爬坡上坎的学生时代,白德松能够从家里得到的经济支持微乎其微。他从不言“苦”,因为“苦”已经铸就了他内向然而倔强的性格。他暗自与相对优裕的同学较劲,跟自己叫板,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登,硬是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白先生的创作思绪看似天马行空,其实,题材的多向与形式的兼容,贯串着薪火传承与现代突破的韧性追求。他学贯东西,对优秀的西方艺术兼收并蓄,然而不盲从摹仿;用现代眼光審视传统,取其精华然而不落窠臼。他厚积薄发,在实验中不断探索;不安现状,不断地自我突破以拓展新的艺术空间。80年代末,他推出的水墨纸本花鸟系列,颇具白石遗风而又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一种似乎破土而出的现代情趣跃然纸上,分享着农家的喜悦。接着他又借助絹本与布本,把雄厚的造型功力渗入民族历史与民族风情。一批向历史纵深发掘的人物画以意象思维为主轴,调动着屈原式的时空想象、象征、烘托等多样的修辞手段,得心应手地运用着光与色,交织着东、西绘画的语言与技巧,又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从而,以鲜活的风貌张扬着爱憎情怀和文明古国的民族风骨。同是在90年代,画家还示人以截然不同的风采。他的工笔花鸟系列与山村小景系列,构图丰润又虚灵,色彩清纯又明丽,造型质朴而雅致。翻开画卷,山野幽情与农家乐趣同时扑面而来。那些瓦房村舍、嵯峨奇石,经线描或烘染,亦真亦幻,引发无限遐想,又具有很好的装饰效果。
饮誉国内外的女雕塑家江碧波入学时还是一个紮小辫的小女孩。脥上一对酒窝,看上去略带腼腆,但她的性格却很开朗,甚至有些粗放。那时候每逢周六,由专科各系和附中轮流主办晚会,她是附中文娱演出的台柱。她、吴高德、陈兴全、陈国柱表演的民族舞总要获得满堂喝彩。此外,她还是跳伞运动队的优秀一员。她的父亲是著名的版画家、四川美术学院教授江枚,受其影响,她在升入学院时选择了雕塑专业。著名的歌乐山革命烈士群雕等一大批在国内外享有盛名的雕塑作品,或出自她的创意,或有她参与主创,或由她一力完成。步入中老年,她温婉依旧,却具有了强人的心态,在重庆风景如画的南温泉主持着一处著名的雕塑艺术中心。乍回首,峰峦逶迤众山小,她决心将自己的事业推向新的高峰,为热爱艺术的女性树立一个敢为天下先的风范。
在这批同学当中,高玠瑜的阅历最为丰富。附中时期他当生活委员。春假期间学校组织同学去汪山写生,住重庆市女中。生活安排、联欢与球赛、观光游览,只见他一人忙里忙外,蹿进蹿出,俨然一头任劳任怨不知疲倦的黄牛。毕业以后他与陈兴全、杜忠宇一道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后来分回四川省歌舞剧团负责舞美。一段时间由于演出少而调到劳服司,最后又由四川美院聘请回去,兼职教授而主持劳服司工作。此后二十年间他都在同各类客户打交道。名片上烫着某设计装饰公司老总的头衔,身广体胖,但艺术家风度不减。在销磨意志与精力的无休止的业务洽谈中,更多时候是人家在玩猫耍老鼠的游戏,他却能以豁达的心态应对自如——深夜里独自驱车去南泉弄潮,第二天又打早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头扎进世俗社会,在人间烟火中锲而不舍地追求“美化人生的艺术”。近年来还为峨眉山迎宾广场贡献了“秀甲天下” 的设计与施工,为重庆洪崖洞工程打造出“洪崖叠翠”景观,赢得省市领导与游客的交口称赞。高先生眼界开阔,他的油画作品独树一帜,把前卫理念和革命题材有机地结合起来。早在80年代,他的《小号手》在平面画幅上竖立起一座三维空间的烈士丰碑,将在革命战争中牺牲的小号手的身体各部,分别处理在碑座的不同界面上,从而形成强烈的震撼力。毕竟,海阔天空的自由飞跃是从腥风血雨里诞生的。《小号手》给现代以启迪,在历史的厚重中,升华现代人的精神境界。三十年前四川画界还在盆地意识中徘徊,但《小号手》赴广州展出却引得广泛关注。
因肝癌而过早辞世的曾庆华是一位怪才。附中时期他就以“搞怪”抢眼。进校不久,他找当时的班干部孙彬、高全芳“谈话”,一口一个“我代表中国国防体育俱乐部”。不过“谈话”还真就立竿见影,一个“美专附中跳伞运动队”很快组织起来,纳入日常劳卫制锻炼,并多次在不同级别的跳伞比赛中获奖。为了自我改造特矮的个头,他设计出一套自己“专用”的体操。每天早晚坚持在操场边“立定-下蹲-跃起-伸腿”,虽然终究没能长高,但智性却得到很大发展。所以,他在80年代调入成都画院以后的短期内颇多斩获。他的漆画作品在全国美展获奖之外,他还致力于新质材料的运用,创作镶嵌画,令人耳目一新,心驰神往。他过世以后,他的遗孀依据他的创意、构思和留下的造型图纸,完成了大型漆画《蜀宫夜宴》的制作,被一位加拿大人以三万美元买去收藏,在当时创下省内艺术品市场的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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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年初,因杜先生的故世而想起很多。其实新中国成立以来,有许许多多专业的、业余的艺术爱好者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其中有些人多少受制于早年接受的影响,可能技术功力强于理论修养,创作思想相对保守。但人还在,心犹壮,叶黄根未枯,在春天里应该可以焕发艺术青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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